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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8-07-21 | 油井靠近村庄(小说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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标签:   油井  村庄  书生怀剑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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油井靠近村庄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石油人不给咱亏吃

井沿村的老孙头一激动就说自己这辈子有“两大不省心”。一个是包产到户时从生产队分到那匹红儿马,总毛楞,有一次好悬没把咱屯子的锁子给压了,搞得他每逢赶车上道耳朵就得支棱着。另外就是生的“一对双”小子,二羔子因为偷石油打死了井队工人立志,自己整没了自己的小命。大羔子虽然没那么生性,也摇头扑棱角的。“我咋这个命唉!”老孙头的唠叨总是归结为这一句。

大羔子就不忿这个劲儿,他要训服红儿马给老爹看看,到底是我不省心还是你没能耐。还别说,也不知道大羔子使的什么法儿,一向近不得的红儿马还真让他骑了。自此,大羔子每次回来拴马时都唱唱咧咧的显摆。这时的老孙头往往朝他背影低声嘀咕了一句,也不外乎“不是好的擞”什么的。

这天,大羔子骑着红儿马回家,吃饱了的红儿马肚子鼓鼓的,头也昂着,蹄子踩出点儿,夕阳照过来,一人一马披着一身红光,好是威武。经过四号石油中转站时,一条大狗从斜背后“忽”的蹿上来,直奔大羔子的裤角儿,红儿马听到风声,情急之下一个蹶子抛下背上的包袱自己先蹽了。大羔子一个腚堆儿摔到了地上,那条狗却没上来扑他,倒像是开了个玩笑似的转身奔院里去了。大羔子不顾疼痛的屁股,从路边拣起两个大个的土坷拉,追了上去,赶到门前不由分说,两个土坷拉先后撇了过去,却都被那狗轻巧的躲开了。院里离大门不远,有个花坛,花坛前一男一女,都穿着一身劳动布工服。男的见状,知道这散养的狗又闯祸了,想道歉,但是以往在农民面前的优越感使他说出的却是:“咋的啦,这是?”大羔子很激动:“你们这狗咬死人不偿命啊?”花坛边那女的跟狗挺亲,平时多是她喂,心疼,话就带刺,低声答道:“咬死就偿呗,不是没死吗!”大羔子气急:“你们……你们钱多?是不是?”那女的有些故意的了:“那可不,就是有钱。”大羔子用手指了指她,再说不出话。转身去村里给四号站所在的矿上打了个电话,然后就回家“养病”去了。

第二天,太阳老高了,大羔子还在西屋蒙头大睡,老孙头拿扫帚扫着当院,红儿马 “咴咴”叫着提出抗议。老孙头想骂大羔子又有些打怵,只好大声骂红儿马:“不就晚点吗?你瞎‘咴咴’什么?”

太阳更热了,大羔子还是没起来的动静,老孙头叹了口气,放下扫帚,去解马缰绳……这时,一辆小车停在了院门口,一个当官儿模样的领着四号站那两个工人进来了。这个官儿挺和蔼,上前主动拉起老孙头的手,握住:“是孙大叔吧?”

西屋,大羔子不知道何时已经把一条旧毛巾搭在额上,直喊半拉腰疼。那个官儿坐到大羔子身边一个劲儿问寒问暖,那个女的只是低头不说话,不知道是觉悟了错误,还是惊动了领导后的惶恐。那官儿说了许多好话,最后走时扔下了二百元钱。

老孙头送客刚走到外屋,大羔子一把将钱抄在了手里,嘎嘎新,二百元呐!

老孙头看大羔子活蹦乱跳的,就觉得对不起人家的二百元钱。隔了几天,挎了一篮子鸡蛋送到了四号站。四号站的人也被感动了,时隔不久,组织几个工人又给孙家送了一些还很新的过时衣服。

这些,大羔子都看在眼里,肚里寻思,这石油人还真不嘎。

 

大羔子这几天找到了一个放马的好地方,就是四号站的西北角,当初建站时取土留下了一道深沟,现在沟里青草茂盛,红儿马一到这儿就吃得不抬头。沟后面是四号站的自留地,苞米棒已经结粒了。地里青草有半尺高,大羔子把马用猪蹄扣儿绊好,进地去拔青草,准备带回给马当夜草。草可真厚,几步一撮儿,大羔子心里说,工人伺候地到底不行啊,若让我爹看着,非开骂不可。

大羔子又挟了一大把青草从苞米地出来,只见四号站那女工人张着双臂,拦在地头,惊叫着,左右躲闪着,怕被马踢到。而红儿马显然轻视这个女的,高昂着头,腿还绊着,仍要硬往地里冲。大羔子急忙上前带住了马。女工人的脸不知道是吓是气,通红通红的,朝着大羔子嚷:“这回你还说啥?你看这苞米让你这马祸害的?”可不是,地头有二三十棵苞米都给红儿马解馋了。大羔子自知理亏,连说:“我赔,我赔。”中午,就拿了那二百元钱给人家“原”回去了。

大羔子心里懊丧,下午就没去放马。躺在炕上还寻思着,这二百块钱真像歌里唱的是“来也匆匆去也匆匆”啊。

院门响,莫非……大羔子一咕噜从炕上起来,迎出门去。来的真是个陌生人,上前主动跟大羔子握手,自我介绍说是四号站新来的站长,那二百元钱给退回来了,又代表那女工人给大羔子道了歉。走时还说,咱们工农是一家,怎么能要你们的钱呢?

 

通过这两个事,大羔子琢磨出了门道儿,咱农民跟石油人打交道不吃亏。

 

村长的儿子管土地

 

红儿马这畜生的毛病真是胎里带来的,这天大羔子牵着它刚出屯口,“嘀嘀”,身后喇叭响,它就往前蹿了出去。大羔子急挽缰绳,回头一看,是自己的同学、村长的儿子、现在乡政府土地所上班的白阔。

白阔摘了摩托车的档位,让它“嘭嘭”地怠速着火,两条腿支地打起招呼:“老同学!”

大羔子看着这崭新的摩托,没顾上答话,自言自语的说:“不是上回骑的那辆啦?那个是蓝色的。”

“嘿嘿,兄弟我点儿背,那台整没了”,用手拍下油箱:“新买的!”

“这……得两三千吧?”

“哧……老同学真能开玩笑。不瞒您说,八千二!”

“啧,啧,到底是吃皇粮的,钱冲啊。”

“老同学,我得麻烦你点事儿。你在屯里给我联系点猪肉,快到八月节了,送礼用,过几天得去给你们结算石油占地款呀!”

“要多少,少说也得百八十斤吧?”

“我操,你可别逗了,打发要饭的呐?照三头猪准备,价好说!”

大羔子心里直骂“败家玩意”,三头猪全屯子人能吃挺好一顿。

看大羔子没吱声,白阔以为他在要条件。就说:“瞅你这幅抠样儿,我还能亏了你啊?帮我办好这事儿,我把今年石油队压你那两垄地改成‘苞米带豆角’,一亩补八百变成补一千五。你看咋样儿?”

“还有这么多说道儿?”

“那当然,没看你是谁的同学!嘻。”

秋后,石油占地的钱放了,白阔这小子还真守信用,八百变成了一千五。

大羔子把钱交给老孙头时心里滋味怪怪的,不知道是该自豪还是憋闷。老孙头事先也知道白阔的承诺,捏着这沓钱,胸口不住地起伏,接着把钱扔进柜,“啪”就盖上了柜盖,似乎是想把心里骂人的话也一起盖进柜里。

傍年跟前儿,村里有个消息悄悄流传着,是关于村长儿子白阔的。说他在城里泡小姐被抓,罚了五千。还说在城里耍钱输了两万。过了几天,又有人说他在城里还买了一套楼房。你要知道,全乡可只有书记、乡长在城里有楼哇!

大羔子有两天没影了,老孙头嘀咕着,这小牲口干啥去了呢?莫非也耍钱去了?到柜里摸出那沓钱数了数,没少。心踏实了,爱死哪(就)死哪去吧。

 

又是几天后的早上,大队部门前贴了张东西,早起拣粪的看着了,起来晨练的老复员军人看见了,附近住家也有人围拢过来了。那几张纸是上级的文件,老复员军人给大伙讲:“石油占地款一补三年,我们只捞着一年。咱们的钱被人抽条啦!”“那钱都弄哪儿去啦?”“管土地这帮人也太胆肥了吧!”“咱们找乡里去!”人们七嘴八舌,“先找村长,村长的儿子管土地。”

躲在人群后面的大羔子无声地笑了笑,还找他?马上就掉蛋的人啦!

他这可不是瞎说,这是几天前听接待他那位大干部说的。

 

钱整不明白就别施工

 

井沿村的村民这个春节过得特别舒坦,这跟乡政府给退回来白阔截留的占地款有直接的关系。不过也有不舒服的,那就是村长一家,为了退脏,城里的楼房转卖了,白阔人也被抓了起来。

这年的春脖子短,眼瞅着土地就要开化了。这天,大羔子想拾掇拾掇农具,刚把犁搬出来,老孙头气喘吁吁地跑回来:“快别整了,上地去,石油井队大车摆辆的开进来了。”

年后,就听说井沿村的土地可能要占,大家问给多少补偿,但是就没人给个明确答复。老孙头今天把红儿马牵出去,寻思遛遛它的腿,凑巧看见井队的车轰隆轰隆进地了,就急忙跑回来报信。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,他觉得自己这个儿子还有点用。

大羔子马上撂下犁往地里跑,路上遇见人就一起叫上,不一会儿,全屯子人基本都来了。这块地正是全屯最打粮的地,长长的钻机、四四方方的板房已经排开,石油工人正在卸车上的钢管、钢丝绳还有磕头机芯子,大伙就围着吵吵起来:先不能干,给我们多少钱呐?

工人们马上停下了手里的活儿,这样的情景在别的地方已经没少遇见了。

大羔子发现角落旁边有个带四个圈的轿子,知道这好车里面做的一定是管事的。一挥手,大家就把小轿车围拢了。自打年前找回土地补偿款,大羔子在村民心里就很有地位。

轿车里是个小队长,一看大伙围住了车,赶紧在里面锁住了车门,哆嗦着掏出手机打电话。村民看这当官的这么熊,越发起哄,板着脸说要把这小车翻过来。

一个多小时以后,乡长跟矿长一块儿来了。他俩把小轿车放到地头,一直走到大伙跟前儿。

乡长满脸都是笑,招呼大伙别激动,有事好说。那矿长也挺和气的,从兜里掏出两盒烟,撕开来散发到那一双双长满老茧的手里。

乡长还要往下做思想工作,大羔子拦住他的话头说:“石油生产是国家的大事,我们不敢挡,可是土地是我们农民的命根子呀,占我们地给我们多少钱呐?我们就是要个明白!一亩补多少钱这还有啥隐瞒的呢?”

乡长的脸变得半白半红,在村民的附和声里更加说不出话。恰好这时他的手机响了,忙借机挤出人群去接电话。

乡长接完电话,好像得了什么主心骨似的,脸板了起来。说:“你们妨碍油田生产秩序,事情闹大喽公安局会把带头闹事的抓起来。”大羔子轻蔑地一笑:“你还以为你是旧社会的官老爷呐?这土地是我们承包的,我们有30年的承包合同,你抓人看看?”群众也纷纷附和,就是就是。“这回我还要告你呢!让你上‘焦点访谈’亮亮相。”大羔子说完掏出手机查了市电视台的号码打了过去。

乡长看自己一句话把事情弄僵了,又躲到一边打电话求救。过了一会儿回来说让大家选代表到乡里协商解决,其他人就可以回家了。人群里一闹闹的说,那可不行。老孙头悄悄捅咕大羔子,“调虎离山,这是调虎离山计。”人群里也说,我们若是走了,你们该偷着干了。

北方的春天很短,很快天就要黑了。一名记者匆匆赶到。乡长赶紧上前握手,那个记者虚应了一下,马上走到群众中间,问事情经过,问他们的条件和要求……

天黑了,施工队的人也来请示领导,餐车还没安置好,晚饭咋办?小队长瞅着众人,不知所措。矿长斩钉截铁地说:“农民兄弟还没吃饭,我们忙什么?”又有人过来请示小队长是否接通电路,否则天黑了就没法接了。老孙头说:“接吧,咱农民讲理,若不的这黑咕隆咚咱们两伙都难受”。

灯光在井沿村这块土地上亮了,夜空显得更加深邃。灯光带来的那种暖意,却让人更深切地体会到春夜的寒冷。有人主动地到四周划拉了些柴草,拢起了一堆火。红儿马忽然仰脖叫了一声,似乎在提醒大伙,这么晚了咋还都不回家呢。

那记者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,在心里想,石油会战时,农民大冬天端水帮石油工人打井,而今天却冒着寒冷阻止石油工人施工,这一前一后的变化,根源到底在哪里呢?他隐隐觉得,自己这回有大文章可作了。

 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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